牛大力深深看了王铁山一眼，摇了摇头，开口打住话头。
    “行了，別提他了，来，咱们喝，接著喝。”
    他端起酒杯，衝著桌上眾人微微示意。
    王铁山这种人，他在后世见得实在太多了。一有事就攛掇別人往前冲，自己躲在后面悄悄捞好处，生怕沾上半点儿麻烦。可他也不想想，这世上谁是真傻？一次两次也就算了，次数多了，谁还愿意平白无故给他当挡箭牌？
    就拿贾东旭这事来说。王铁山家的两个儿子，年纪比牛大力家最小的老七老八还要小。真要是贾东旭恼羞成怒想要报復，最先遭殃的，肯定就是他家那两个孩子。
    他自己不想著出面解决麻烦，反倒一门心思攛掇牛大力冲在前面，这就是典型的自私自利、精明过头。
    牛大力心里跟明镜似的，真要是听了王铁山的话，亲自出面驱离贾东旭，那贾东旭的滔天恨意，铁定全泼在他牛大力一家身上。
    虽说眼下的局面，他已经把贾东旭一家得罪得不轻，但做事绝不能这么糊涂。他牛大力可没那么伟大，犯不著替整个院子的人扛雷。
    真要是现场起了衝突，万一失手把贾东旭打出个三长两短，甚至闹出人命，公家一旦介入，第一个要揪出来的，绝对是他这个带头的。到时候，王铁山那些在后面攛掇的人，顶多跟著受点牵连，可他这个挑头的，这辈子就算是毁了。
    平日里嘴上喊著兄友弟恭，真到了落笔写卷宗的时候，谁的名字会排在最前面，谁会被当成主犯从重处理，那是明明白白的事。
    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。前院、中院、后院的主事男人陆续都凑了过来——中院的李建国，南厢房的孙长海，后罩房的陈家、郭家等几家男人，三三两两聚到了前院。一见牛大力他们在喝酒，都笑著围了上来。
    牛大力十分热情，起身挨个给他们斟上酒，眾人很快就凑在一起閒聊起来。
    就在这时，门口闪过一道身影，是閆解放回来了。他扫了眼喝酒的眾人，脸色没什么变化，一言不发，径直回了自家。
    閆家这边，杨丽华早就把晚饭做好了。
    家里的晚饭简单得很：一碟切得细细的老咸菜，每人一个窝头，再配上一锅清得能照出人影的棒子麵粥。
    “解放回来了，快，过来吃饭。”杨翠华连忙招呼。
    閆解放沉著脸，闷闷应了一声，走过来坐下。他今天心里堵得厉害，一整天跑出去，正经活计没找著，只能去捡点破烂换钱。可这年月，哪有那么多垃圾可捡？忙活一天，到头来只卖了五分钱，连两个窝头都买不起。
    他谁也没理，抓起窝头就往嘴里塞。
    啃了两口，他才猛然发觉不对劲——自己碗里的，和大哥閆解成的根本不一样。
    只见閆解成面前摆著的是二合面窝头，棒子麵粥也比他们的稠上不少，碗里还飘著一条小小的鱼乾，在粥里一浮一沉。
    閆解放当即放下窝头，抬头看向母亲，语气带著几分不平：“妈，大哥怎么有鱼乾？还吃二合面窝头？”
    杨丽华正捧著窝头小口啃著，听见閆解放质问，慢慢放下手里的窝头，脸上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神色。
    “解放，你哥马上就要去轧钢厂装卸队上班了，那活儿重、累得慌。再说了，你哥答应了，以后挣了工资，多交一半给家里，我自然得给他单独做点好的。这二合面窝头是特意给他蒸的，鱼乾也是你爸当年钓鱼醃下的，正好给你哥补补身子，別到时候去了厂里，扛不住累。你哥现在，可是咱们全家的指望。”
    一旁的閆解成斜眯著眼瞥了弟弟一眼，嘴角带著几分得意，筷子一伸，直接夹起碗里那条小鱼乾，张嘴就是嘎吱一口。
    那鱼乾被盐醃得齁咸齁咸，他却吃得一脸享受，紧接著又忙不迭啃了一大口二合面窝头，那副满足的样子，看得閆解放心头火起。
    “上班？上什么班？妈，你怎么能让大哥去轧钢厂上班？！”
    閆解放猛地一拍桌子，声音陡然拔高，衝著閆解成不可置信地吼了出来。
    閆解成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窝头，抹了抹嘴，语气带著十足的优越感：
    “老二啊老二，这事你就別管了。反正明天我就去交申请书，过两天就去轧钢厂装卸队当临时工。以后跟我说话客气点，哥很快就是正经工人了。”
    閆解放被閆解成那副傲慢得意的样子气得半死，眼珠子一转，猛地想起那天哥俩跑出家门时，牛大力说的话，当即指著閆解成吼道。
    “是不是对面牛叔给你介绍的？你去找牛叔了！好啊，我说今天死活不让我跟著你，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！
    本来那天牛叔说让咱俩一起去找他，你现在撇下我自己去，是不是想扔下我，单独占著这份活儿？”
    閆解成看著閆解放暴跳如雷，半点不在意，端起粥碗慢悠悠喝了一口，放下碗，板著脸开口。
    “解放，咱爹常教育咱们的话你忘了？別人之钱財不可起贪念，自己之財富勿要与他人。
    閆解放被閆解成那副傲慢態度气得一佛出世、二佛升天，伸手指著他厉声喊：“你还好意思说？本来牛叔都说好了，给咱们哥俩一起介绍工作，是你自己撇下我，偷偷去找牛叔！我不管，我现在就去找牛叔问清楚！”
    说著他转身就要往外冲。
    閆解成一见，立刻起身一把拽住他，急声道：“老二，你能不能別胡闹？你知道我为了这份工作，费了多大心思吗？咱家都成这样了，你哥我二十郎当岁还没成家，你就不能让著我点？”
    “凭什么让著你？”閆解放红著眼吼，“牛叔能给你找，就不能给我找？你给我滚开！”
    他抬手就去推閆解成，閆解成也死死攥著他胳膊不肯鬆手。
    杨翠华嚇得连忙上前拦：“老大、老二，別打別打！都坐下，一家人有话好好说！”
    閆解放猛地转过头，衝著母亲吼：“妈，这怎么好好说？明明说好哥俩都有活儿，是他自己偷偷去找牛叔，把我甩在一边！”
    閆解成也立刻狡辩：“什么叫偷偷去找？是你自己不上心，难不成我还得事事都拽著你？你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孩子！”
    “好啊，你心里根本就没我这个兄弟！”閆解放气得浑身发抖，“什么兄弟，在你眼里，还不如一份工作重要！”
    两人互不相让，当场就呛呛成一团，谁也不肯退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