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安静了。
    不是一般的安静，而是一种死寂。
    没有人鼓掌，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动。
    向华明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，就那么定在那里，目光落在林晚身上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。
    陈伯昭握著笔的手悬在笔记本上方，久久没有落下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，又合上，又张开，像是有话想说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    钱荣低下了头。他的双手交叉放在桌上，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，指节发白。
    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。
    他在忍眼泪。
    何小仙坐在对面，脸上的冷笑早已消失得乾乾净净。她的嘴微微张开，眼睛瞪得很大，看著林晚，像是在看一个不属於这个世界的生物。
    她不是不懂表演。
    顾清风坐在角落里，一动不动。
    他的眼眶也红了，但他没有去擦。他只是看著林晚的背影，心里翻涌著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。
    心疼？骄傲？感动？
    都有。
    但更多的是，一种深深的敬佩。
    他认识林晚这么久，看过她无数次表演。但这一次，不一样。
    这一次，她把半生的委屈、孤独、坚韧、脆弱，全部投射到了那个角色身上。
    那不是表演。
    那是把自己撕碎了给所有人看。
    林晚站在“门口”，背对著所有人，肩膀微微起伏了几下。
    她在调整呼吸。
    大约过了五秒钟，她转过身，走回自己的座位，坐下。
    她的脸上还有泪痕，眼眶还是红的。她接过顾清风递来的纸巾，轻轻擦了一下，然后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，喝了一口。
    她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    向华明第一个打破沉默。
    他坐直了身体，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有些发紧：“好。”
    只有一个字。
    但那个字的分量，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出来。
    陈伯昭终於落笔了。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很长一段话，然后合上本子，抬起头，看著林晚。
    他的眼神里有惊讶，有欣赏，还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激动。
    “林小姐，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我做了三十年金像奖评审，看过上千场试镜。但我从来没有见过，从来没有见过，有人能把从笑到哭的转换做得这么……不著痕跡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    “你刚才看到纹身的第一反应是笑，那不是笑场，那是人性。那是人在面对巨大衝击时的本能反应。你不相信，你觉得荒诞，你觉得这是一个玩笑。然后你確认了，你崩溃了。那个从笑到哭的转换，不是技巧，是本能。”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，说出了最后一句话：“我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表演了。林小姐，如果《南方车站》是公平竞爭，你已经贏了。”
    这话一出，何小仙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。
    她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    因为她知道，陈伯昭说的是事实。
    她的表演，和林晚的表演，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。
    钱荣抬起头，摘下眼镜，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。他的眼眶是红的，但声音很平静：“陈主席说得对。林小姐，你今天让我知道了，什么是真正的演员。”
    向华明没有说话。
    他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，目光在林晚身上停留了很久。
    然后他看向钱荣，又看向陈伯昭，最后看向何小仙。
    何小仙低下了头。
    向华明端起茶杯，慢慢喝了一口，然后放下。
    “钱导，”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“你说得对。林小姐的演技，確实比小仙好。”
    何小仙猛地抬起头，脸上写满了不甘和难以置信。
    向华明没有看她，而是继续对钱荣说：“但你也知道，推荐小仙的人，是我几十年的兄弟。他的面子，我不能不给。”
    钱荣的心一沉。
    向华明话锋一转：“不过……”
    他看向林晚，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——不是商人的算计，而是一个电影爱好者对真正好表演的尊重。
    “不过，我今天亲眼看到了。林小姐的表演，让我震撼，不是用语言能形容的。”
    他站起来，走到林晚面前，伸出手。
    林晚站起来，跟他握了握手。
    “林小姐，”向华明认真地说，“试镜的结果，三方评分后才能正式公布。但我可以告诉你，你刚才的表演，让我觉得，钱导坚持要你，是对的。”
    林晚微微鞠躬：“谢谢向先生。”
    向华明鬆开手，转身看向何小仙：“小仙，你过来。”
    何小仙咬著嘴唇，站起来，走到向华明面前。
    向华明看著她，语气不严厉，但很认真：“你也努力了，但差距是客观存在的。回去跟你叔叔说，我向华明尽力了，但导演和评审的意见，我不能不尊重。”
    何小仙的眼眶红了，但她没有哭。
    她只是点了点头，声音有些发颤：“我知道了，向叔叔。”
    向华明拍了拍她的肩膀，然后看向所有人：“今天的试镜到此为止。三方评分结果，明天公布。”
    他看向顾清风，微微一笑：“顾先生，晚上有没有空？我想请你和林小姐吃顿饭。”
    顾清风站起来，不卑不亢：“向先生请客，我们当然有空。”
    向华明哈哈一笑，转身走出了会议室。
    陈伯昭收拾好东西，走到林晚面前，认真地说了一句：“林小姐，你以后一定会拿影后的。”
    林晚愣了一下，然后微微鞠躬：“谢谢陈主席。”
    陈伯昭点了点头，拎著旧皮包走了。
    何小仙看了林晚一眼，眼神复杂。她没有说话，转身带著助理离开了会议室。
    会议室里只剩下钱荣、顾清风和林晚三个人。
    钱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。他看著林晚，笑了：“林小姐，你刚才那场戏，把我这把老骨头都看哭了。”
    林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：“钱导过奖了。”
    “不是过奖。”钱荣认真地说，“我说的是实话。你那个笑，你怎么想到的？”
    林晚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：“我说其实我是笑场了你信不信。”
    钱荣看著她，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    “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。”他说。
    顾清风走过来，搂住林晚的肩膀，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：“你贏了。”
    林晚靠在他肩上，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