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像一道真正的、没有实体的幽灵，沿著自家后院墙根阴影最浓处，狸猫般轻捷无声地躥出。
    瞬间便融入更深的，被两侧低矮土坯房夹峙而成的狭窄巷道黑暗之中。
    第一个目標，选在了东南方向，距离最近，且只有两人一组。
    神识清晰反馈，两名黑衣人，一左一右，相隔约五丈，正沿著一条堆满了各家各户为过年准备的备用柴垛的狭窄巷道，缓缓向村中心推进。
    他们的动作標准而警惕，目光如同夜间捕食的猫头鹰。
    锐利地扫视著两侧低矮院落紧闭的门窗、黑黢黢的墙角、任何可能藏匿的阴影角落。
    开脉境中期，从灵力波动的凝实程度判断。
    修为扎实，步伐沉稳，明显是经受过严格训练、手上沾过血的好手，但並非不可力敌。
    林凡伏在巷道尽头一处因冬日冻融而半塌的土墙豁口后面，身体紧贴著冰冷粗糙、混合著冻土和碎石的墙面。
    呼吸近乎停止，整个人仿佛与这片阴影融为了一体。
    他默默计算著两人的步伐频率、视线交替扫过的间隙、身体重心转换时那微不可查的节奏变化。
    就是现在，当左侧那人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右侧柴垛一处较大的缝隙时，右侧那人的视线。
    刚好被一段因积雪融化又冻结而形成的、凸出墙面的冰溜子略微遮挡了不到半息。
    他身影陡然从墙后阴影中射出。
    並非直线突进，而是身体几乎贴著积雪覆盖、冻得硬实的地面，一个诡异迅疾的之字形滑步。
    速度快得只在雪地上留下一条淡淡的，几乎瞬间就被不断飘落的细雪沫掩盖的湿痕。
    右手並指如剑，灰色的混沌灵力在指尖高度凝聚压缩。
    形成三寸长短、毫不起眼却锋锐无匹、隱隱扭曲周围光线的灰色气芒，无声无息，如同黑暗中择人而噬的毒蛇，直刺左侧黑衣人的后颈要害，风府穴。
    同时，左掌无声无息地拍向身侧冰凉的冻土地面，一股阴柔绵长、却迅疾如电的潜劲。
    透过积雪下坚硬的冻土层，悄然而精准地袭向右侧那人的脚踝，崑崙穴。
    一明一暗，一快一诡。
    左侧黑衣人警觉性极高，在林凡身形微动、杀机乍现的瞬间已然惊觉。
    后颈汗毛倒竖，一股冰冷刺骨的危机感如同钢针，直刺天灵盖。
    他甚至来不及完全回身，反手握著的狭长黑刀已然化作一道阴险刁钻的乌光，如同毒蝎摆尾，凭藉丰富的战斗本能，向后猛地撩去。
    刀锋之上泛起暗沉如夜的黑芒，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，直削林凡探出的手腕。
    这一刀，狠辣、迅捷、精准，展现出了极其丰富的实战经验和致命的杀伐本能。
    寻常开脉境修士，恐怕未及近身，就要被这一刀逼退，甚至重创。
    然而，林凡这看似简单直接的一指，蕴含的並非单纯的穿透力与速度，更有混沌灵力那独有的、霸道的侵蚀与迟滯特性。
    灰色气芒与撩来的黑刀刀锋接触的剎那，並没有预想中金铁交鸣的刺耳巨响，也没有灵力剧烈碰撞的光华迸现。
    那层包裹刀锋、足以轻易斩断凡铁的精纯暗沉黑芒。
    如同遇到了烈阳的薄霜，又像是滚烫的刀子切入凝固的猪油，发出轻微“嗤”的一声。
    被灰色气芒以一种近乎“融化”和“吞噬”的诡异方式，侵蚀、消融出一个细微的孔洞。
    指尖凝聚的灰色气芒，毫不停留，顺著那瞬间出现的孔洞，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黑衣人后颈的皮肤上。
    “呃……”
    黑衣人身体猛地一僵，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。
    那凌厉反撩，志在必得的一刀，力道在半途便莫名地溃散消失，仿佛斩入了虚无的泥潭。
    黑刀“噹啷”一声，脱手落在雪地里，砸出一个小坑。
    一股冰冷死寂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活力的灰色气流，已顺著指尖接触点。
    势如破竹般透入他体內经脉，瞬间冻结了他的气血运行，封死了灵力的流转，甚至连半声惨叫都未能发出。
    瞳孔便迅速涣散、放大，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皮囊，软软地向前扑倒，溅起几点雪沫。
    几乎在同一时间，右侧黑衣人脚踝处传来一股诡异至极的吸扯和僵麻之感。
    仿佛瞬间陷入了深不见底、冰冷粘稠的泥沼，又像是被无数根无形的、带著倒刺的冰线死死缠绕勒紧。
    不仅阻滯了行动，更有一股阴寒诡异的力量试图顺著经脉向上侵蚀。
    他反应同样极快，战斗本能让他低喝一声，音量压得极低，却带著惊怒。体內修炼的阴寒灵力瞬间爆发，试图震散脚踝处的异样束缚。
    同时，身形急向侧后方滑退，试图拉开距离，手中已多了一把通体黝黑，刃口在雪光映照下泛著幽蓝光泽的淬毒短匕。
    警惕而凌厉的目光，如电般射向同伴突然倒下的方向，以及攻击可能袭来的黑暗角落。
    然而，他目光所及，只有同伴瘫软在雪地中、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，以及尸体旁。
    那道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般，正在快速淡去的残影。
    真正致命的杀机，来自头顶，来自那片被屋檐和枯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、漆黑如墨的夜空。
    林凡在一指得手，左掌拍地震动敌足的同时，身形已然借著一指反馈的微弱力道和地面反震之力，如同完全没有重量般倒翻而起。
    足尖在巷道一侧土墙某处不起眼的、因风化而微微凸起的砖石上轻轻一点。
    那一点力道用得巧妙至极，砖石纹丝不动，甚至没有震落其上堆积的浮雪。
    而他的人，已如暗夜中捕食的鷂鹰，凌空折转，头下脚上。
    悄无声息地向著下方正在警惕张望、重心因后滑和震足而略显不稳的黑衣人，凌空扑下。
    右掌五指微屈，呈爪形，掌心之中，灰色的混沌灵力疯狂旋转，形成一个微型的、散发著诡异吸力的灰濛濛气旋。
    不仅牢牢锁定了黑衣人的身形，更將他周身三尺內的空气都仿佛瞬间抽空，形成一片短暂的、令人窒息的真空地带。
    黑衣人亡魂大冒。
    短匕本能地向上疾刺，化作数点淬毒的幽蓝寒星，试图封住上方袭来的掌影。
    同时胸腔鼓动，张口欲呼，想要向附近可能存在的同伴示警。
    但声音刚到喉咙，便被那强大诡异的吸力扼住。
    灰色掌影已然落下，看似轻飘飘毫不著力，却带著一股沛然莫御的沉重与阴冷。
    先按在他匆忙抬起格挡的左臂，那凝聚的护体灵力如同纸糊般被轻易侵蚀、洞穿，隨即掌势未尽，重重压上其天灵盖。
    “咔嚓。”
    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，在寂静的、只有风雪呜咽的巷道中，显得格外清晰。
    黑衣人眼珠猛地凸出，布满血丝，脸上残留著极致的惊恐与茫然不解。
    七窍之中，缓缓渗出发黑的血丝。
    他格挡的左臂软软垂下，发出又一声轻微的骨骼错位声响。
    那淬毒的幽蓝短匕“叮”一声，掉在脚边的雪地里，微微弹动了一下，便不动了。
    身体晃了晃，如同被抽乾了所有力气和灵魂，仰面朝天，直挺挺地向后倒在冰冷的积雪中，溅起一小蓬雪沫。
    从暴起发动，到两人相继毙命，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。
    巷道重归死寂，只有越来越密的雪花，簌簌落下，带著一种漠然的姿態，很快覆盖了地上那点微不足道的、迅速冷却变暗的血跡。
    掩盖了战斗留下的细微灵力波动和脚印痕跡，也將两具正在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，慢慢染白，如同两堆不起眼的积雪。
    林凡轻飘飘落地，雪沫无声。
    气息微喘，胸口略有起伏，但眼神冷静如冰，没有丝毫波动，甚至没有多看地上那两具迅速冰冷的尸体一眼。
    体內混沌灵力奔涌，迅速平復著瞬间爆发带来的细微消耗与气血波动。
    他俯身，动作迅捷而有序，快速在两人身上摸索。
    除了制式的狭长黑刀、淬毒短匕、几包用途不明的药粉、火摺子、少量散碎银钱和几块下品灵石之外。
    並未找到任何能直接表明具体身份，隶属宗门或势力的信物，文书或令牌。
    他毫不犹豫，左右手各拖一具尸体，如同拖著两捆柴禾，迅速將他们拖到旁边一个废弃已久、堆满破烂箩筐和朽木的柴房角落。
    用里面散落的破草蓆、烂渔网和枯枝败叶匆匆掩盖起来。
    不能留下明显的尸体，否则很快就会引起其他潜入者的警觉，打乱他接下来的猎杀节奏，甚至可能暴露他的大致活动范围。
    没有停留，甚至没有去擦拭指尖那並不存在的血跡。
    他再次融入巷道浓得化不开的阴影，如同水银泻地，悄无声息地向著神识锁定的下一个目標潜去。
    夜色，成了他最好的掩护。
    对村落每一条歪斜小巷、每一处柴垛草堆、每一间屋舍的拐角、甚至每一处水洼冰面的熟悉，成了他此刻最大的依仗，也是他唯一的武器。
    他不再是一个被迫归乡、修为尽废、心灰意冷的落魄修士，而是一个被逼到绝境、必须守护身后至亲与家园的猎手。
    一个熟悉此地每一寸土地，利用一切环境，冰冷而无情的死神。
    在这年节喜庆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尽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鞭炮硝烟和年夜饭香气的寧静村落里。
    一场沉默、高效、步步惊心的死亡猎杀，悄然拉开了序幕。
    他利用村中老井边，白日里婆娘们洗衣泼水形成的、光滑如镜的冰面，製造了一个微小的陷阱。
    当一名靠近井台、试图探查水源状况的黑衣人，脚下因冰面湿滑而微不可察地失衡、身形出现剎那凝滯时。
    林凡从井台后方被阴影完全吞噬的凹槽中暴起。
    灰色指风如毒蛇出洞，精准无比地截断了对方的喉管，將一声闷哼彻底扼杀在喉咙深处，只有鲜血汩汩涌出时细微的“嗬嗬”声，迅速被风雪掩盖。
    他潜伏在村中央那棵百年老槐树虬结盘绕，掛满晶莹冰凌的粗壮枝椏间，身形与树干虬结的阴影完全合一。
    借著越来越急的北风吹过枯枝发出的、呜呜咽咽如同鬼哭的沙沙声，完美掩盖了衣袂与冰冻枝叶可能產生的任何细微摩擦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