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越来越紧。
从物资中转站败退下来的准噶尔骑兵,像一群被猎人抽了脊梁骨的野狗,在齐膝深的雪地里呼哧带喘。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,和骑手嘴里的哈气搅在一起,转瞬就在鬍子上结成了冰碴子。
“大汗!不能往回走了!”
谋士那牙勒裹著一块破羊毛毡子,牙齿打颤,指著西北方向那黑沉沉的山口,“山口的风比这儿还大,马已经没料了,人也没吃的,再钻进戈壁滩,大傢伙儿今晚就都得冻成冰雕!”
巴图尔勒住马韁,回过头,恶狠狠地盯著远处中转站那道刺眼的探照光柱。
那里有粮,有炮,但也有赵光抃的火銃阵和索命的骑兵。他试了一次,崩掉了两千多兄弟的牙。再试一次,这点老本就真没了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?在这儿等死?”巴图尔的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的一样,嘶哑刺耳。
“去哈密外城!”
那牙勒指著南边隱约可见的城墙轮廓,眼里闪著赌徒最后的光芒,“赵光抃把精锐都调到中转站去设伏了,此刻哈密主城肯定空虚!咱们有一万多人,只要衝进外城,哪怕守不住內城,至少有片瓦遮头,能挡挡这杀人的风雪!”
巴图尔眯起眼睛。
哈密分內外两城。內城是军事重地,工事坚固;外城则是原本回鶻百姓和商贾的聚居区,城墙低矮,防备鬆懈。
最关键的是,如果大明真的把宝都压在了城外伏击上,那这老窝……
“赌了!”
巴图尔一咬牙,马鞭指向南边,“传令下去!所有人不许出声,绕过中转站,直插哈密西门!进城才有活路!”
哈密西门。
这里静得有些诡异。
平日里这儿总是点著气死风灯,有兵丁巡逻,可今夜,城头上黑灯瞎火,连面旗子都看不见。只有那扇包裹著生铁皮的城门,居然半掩著,露出一条足够三骑並行的缝隙。
“大汗,这门……没关?”前锋百户长策马回来稟报,脸上带著惊疑不定。
“是哪个明军逃兵忘了关?”那牙勒面露喜色。
巴图尔却心头狂跳。
太顺利了。顺利得让他想起了刚才那个要命的中转站。
“也许是他们觉得咱们必死无疑,根本没想过咱们敢回头。”那牙勒还在旁边鼓劲,“大汗,兄弟们的马都快冻僵了,再不进那一得背风的地界,这仗不用打人就没了!”
身后的骑兵队伍里,已经开始出现冻僵落马的声音。那些牲口和人都已经到了极限。
巴图尔看著手下那些眼神涣散、满脸白霜的士兵,知道自己没得选。
这是阳谋。哪怕前面是个坑,为了不被冻死,他也得往里跳。
“进!”
巴图尔抽出弯刀,压低声音,“前队变后队,慢点进!谁要是敢弄出动静,老子砍了他!”
一万两千多名准噶尔残兵,像一股黑色的浊流,顺著那道半掩的城门,悄无声息地淌进了哈密外城。
……
进了瓮城,再入外城街道。
这里的风確实小多了。
街道两旁原本是商铺和民居,此刻却家家闭户,死一样的寂静。唯一让准噶尔人兴奋的是,这宽敞的主街上,竟然堆满了小山一样的草料垛子,旁边甚至还摆著几百口大缸,虽然盖著盖子,但隱约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。
“草!是乾草!”
一个不知死的骑兵翻身下马,扑到草垛上,抓起一把就往马嘴里塞,“大汗!有救了!这肯定是明军准备运走的粮草,没来得及搬!”
“那缸里是什么?是不是酒?”另一个士兵也兴奋地凑过去想掀盖子。
“都別动!”
巴图尔突然大吼一声。
他在马背上,位置高,看得远。他发现这整条街的布局太奇怪了。这些草料垛子不是杂乱堆放的,而是整整齐齐地码在街道两侧,就像是……专门铺好的路。
而且,那股味道。
不是酒味。
他吸了吸鼻子,一股让他灵魂深处都颤慄的熟悉味道直衝天灵盖。
在黑风口,在那个炼狱一样的煤场,他闻过这种味道。那是地狱里流出的黑水,那是明军引以为傲的“猛火油”!
“別开那缸!”
巴图尔的声音都变了调,悽厉得像鬼叫,“是油!那是火油!快退!这是个火坑!全军撤退!”
然而,晚了。
就在他话音未落的瞬间。
在此刻黑漆漆的內城城墙上,突然亮起了一点火光。
那不是火把,是一支已经点燃引信的响箭。
吱——
一声尖锐的啸叫刺破了风雪夜的死寂。
紧接著,四面八方的屋顶上、內城的城墙上,瞬间冒出了无数个人影。
“巴图尔!孙督师请你烤火!”
一声带著陕西口音的怒吼从高处传来。
崩!崩!崩!
无数弓弦震动的声响匯聚成一道闷雷。数千支绑著浸油麻布的火箭,如同一场橘红色的流星雨,铺天盖地地罩向了街道上拥挤不堪的骑兵队伍。
噗嗤——
第一支火箭插进了草垛。
轰!
乾燥的牧草遇到了明火,就像是火星子掉进了炸药桶。
紧接著,第二支、第三支……
那些摆在路边的大缸被火箭射穿,黑褐色的原油哗啦啦地流淌出来,混合著融化的雪水,瞬间铺满了半条街。
呼——
大火不是一点点烧起来的,而是“轰”的一下,整条街瞬间变成了一条火龙!
“啊!!!”
惨叫声撕心裂肺地响起。
准噶尔人身上穿的都是羊皮袄,那玩意儿沾了火油,比草还易燃。前排的士兵甚至来不及下马,连人带马就变成了巨大的火球,在街道上疯狂乱撞。
“门!门关了!”
后队的士兵惊恐地发现,刚刚进来的那扇西门,不知何时落下了千斤闸。
瓮中捉鱉。
这哪里是什么空城,这是一口烧红了的大铁锅!
“冲!往內城冲!那是唯一的活路!”
那牙勒满脸是灰,拽著巴图尔的马韁往里冲。外城是大火,只有衝进內城才有一线生机。
可是,內城的城门紧闭。
而在那城门洞里,传出了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声。
像是牛叫,但比牛叫更疯狂,更暴躁。
咯吱——
內城的吊桥突然放下,城门大开。
巴图尔心里一喜,以为明军要杀出来。只要是肉搏,他还有机会。
但他错了。
从那黑洞洞的城门里衝出来的,不是人。
是牛。
几百头双眼血红的公牛!
它们的尾巴上绑著浸透了油脂的芦苇把子,此时已经点燃。剧烈的灼烧痛感让这些牲畜彻底发了疯。而在它们的牛角上,更是绑著一尺长的尖刀!
“火……火牛阵!”
巴图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,他想起了汉人兵书里的那个古老战法。
几百头疯牛,带著身后的烈火,咆哮著衝进了密集拥挤的准噶尔骑兵阵列。
这不是战斗,这是屠杀。用牲口对牲口的屠杀。
战马原本就怕火,见到这种著火的怪物衝过来,根本不受控制,疯狂地尥蹶子、乱窜。
骑兵被掀翻在地,还没来得及爬起来,就被隨后而来的牛蹄子践踏成泥,或者被牛角上的尖刀挑穿了肚子。
“顶住!用长矛顶住!”
巴图尔挥刀砍翻了一头衝到面前的疯牛,牛血喷了他一脸。但他转头一看,手下的士兵早已崩溃了。
前面是疯牛,脚下是流淌的火油,头顶是明军的冷箭和火銃。
这哪里还有什么阵型?这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!
“投降!我们投降!”
有些士兵受不了这种炼狱般的折磨,扔下兵器跪在火海里求饶。
但回应他们的,是內城墙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的銃口。
赵光抃站在城楼上,一身铁甲被火光映得通红。他冷冷地看著下面的惨状,没有一丝怜悯。
“投降?”
他哼了一声,手指抠动了手里那支精製燧发短銃的扳机,“督师有令,巴图尔部,贼心不死,反覆无常。除恶务尽,不留活口!”
砰!
枪声就是命令。
“放!”
城墙上,三千名火銃手同时开火。
密集的铅弹像暴雨一样泼洒下去。那些跪地求饶的,四处乱窜的,身上著火的……全部像割麦子一样倒下。
哈密外城的街道,变成了绞肉机。
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焦糊味,那是皮肉、毛髮和原油混合燃烧的气味。
“大汗!快走!这儿完了!”
那牙勒满脸是血,带著一百多名最精锐的亲卫,拼死护著巴图尔往西边的一处缺口冲。那里是被疯牛撞塌的一段土墙。
“我不走!我的基业!我的兵!”
巴图尔此刻披头散髮,状若厉鬼。他不甘心啊!
“留得青山在啊大汗!”
那牙勒一刀捅在巴图尔的马屁股上。那匹汗血宝马受惊,嘶鸣一声,驮著巴图尔从火海中一跃而起,踩著同伴的尸体,撞开了土墙。
“追!”
城楼上,赵光抃看得很清楚。
他指著那个逃窜的身影,回头对早已蓄势待发的曹变蛟说道,“曹將军,剩下的事,归你了。”
曹变蛟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眼里闪烁著野兽般的光芒。
“放心。”
他翻身上马,提起了那杆重达八十斤的铁枪,“他要是能跑出天山,老子把头拧下来给督师当夜壶!”
轰隆隆——
內城的侧门打开。
五千名养精蓄锐、人马具装的大明重骑兵,如同黑色的潮水,涌出了哈密城。
他们不需要火把,前方的火光已经照亮了猎物的足跡。
巴图尔趴在马背上,听著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,心彻底沉入了冰窖。
哈密的大火在他身后越烧越旺,映红了半个天空。那是准噶尔部最后的葬礼火焰。
他输了,输得乾乾净净。
这西域,从今往后,只剩大明的日月,再无草原的狼烟。
第327章 瓮中捉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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