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年轻的火绳枪兵实在憋不住,悄悄问旁边老兵:“你说,他们今晚会不会摸上来?”
老兵靠著沙袋,眼都没睁:“会不会都一样。你反正也得坐这儿。”
“那要是他们真摸上来呢?”
“真摸上来,你就开枪。”
“要是我手抖呢?”
这回老兵睁了眼,看了他一眼:“手抖就打近点。贴到十步再放,怎么都中一个!”
年轻兵听完,先是一愣,隨后居然咧嘴笑了笑。
人一笑,胆就没先前绷得那么死了。
另一头,后棚那边也不安生。看守的亲兵回来报,说那个西班牙军士一直在听外头动静,还问是不是明军伤亡很大。
施琅听了,冷笑一声:“他急了。”
郑森点头:“急就对了。让看守的人当著他的面再多搬两箱火药过去。別跟他说话,也別让他看清。”
施琅听完,眼睛一亮。
这是往他心口塞鉤子!
外头一响,里头的人最怕的不是挨打,是不知道外头到底成了什么样。你越不说,他越乱猜。猜得越多,明日开口就越快!
“我去安排。”
施琅说完,转身就走。
夜又深了一层,海边的潮气往柵里浸。守著的人开始觉得骨头髮冷,可没人真敢睡死。
码头边有个兵靠著木桩迷糊了过去,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。还没等栽实,巡哨的周哨总上去就是一脚!
“起来!”
那兵猛地醒过来,脸都白了,赶紧站直。
周哨总没骂太狠,只是压著火道:“困了就去后头换班,別在这儿梦里给西夷开门!”
那兵连声请罪。
周哨总挥挥手,让人把他换下去。
他不是不近人情,他是知道,这会儿一人睡死,可能就是一整段柵口跟著陪葬!
快到后半夜时,前埠还是没响第二轮炮。
这反而更难受!
赵海从林边回来,脸上沾著夜露:“南边火堆还在,人影动得不多,倒是听见有驴叫,像还在挪炮。”
施琅听完,皱了皱眉:“他们也不敢睡死。”
郑森站在木台边,低头看了一眼前埠。
柵里坐著的、蹲著的、站著的人,个个都在熬。没有谁是真铁打的,可这就是第一夜。
第一夜若熬过去,后头的人心就会稳一半。若第一夜先塌了,那这前埠就再也站不起来了!
何文盛从后仓过来,手里提著一盏小灯。走到台下,抬头道:“大公子,仓里无事,活口也还安稳。”
“嗯。”
郑森点了点头。
何文盛又道:“只是……弟兄们熬得厉害。”
“正是要熬。”郑森看著前头没散的火点,慢慢道,“今夜咱们怕,他们也怕。谁先熬不住,谁先露出空门。”
何文盛不再说了。
他明白。这不是靠几句安抚就能过去的夜。只能熬,熬到天亮,熬到下一步谁先动!
又过了一阵,前头终於起了点变化。
不是炮,也不是衝杀,而是一阵马蹄轻响,离得不算近。
赵海立刻绷直了身子:“有骑哨在探!”
郑森抬手,止住周围想要往前凑的几个人:“別出声。”
所有人都静下来,只听得见远处马蹄一阵近,一阵远。像是有人在外头绕著看柵线,数火点,估距离。
足足过了半刻钟,那声音才慢慢远了。
曹七骂了一句:“这帮西夷,跟偷鸡贼似的。”
施琅冷声回他:“会探才难缠。只会闷头撞的,死得快。会看、会等、会算你有几门炮的,才真要命!”
曹七不吭声了。因为施琅说得对。今晚这一整夜,他们谁也没敢真正闭眼,而西夷那边,也一样。
双方都在耗。耗胆,耗火,耗谁先露怯。
这就是守埠的第一夜!
郑森看著柵外那几点火,忽然低声道了一句:“他们今天白天没吃下咱们,今晚又不敢摸,说明他们也没摸透。”
施琅站在旁边,点了点头:“所以明天,才会更麻烦。”
郑森没答。因为他知道,这话不用说,谁都懂。
今夜能熬住,前埠就多活一日。
可也只是多活一日!
等西夷真把炮位、角度、地形都看透了,下回来时,就不是这样隔著一段地试火了。
等西夷真把炮位、角度、地形都看透了,下回来时,就不是这样隔著一段地试火了。
这话谁都懂。
所以天刚有点发白,前埠里头就又忙起来了。
昨夜没人敢睡死。
现在更没人敢躺著装尸。
东柵那边,周哨总亲自带人把夜里又鬆掉的木楔重打一遍。两个火銃兵蹲在柵后,拿刀削木刺,准备一会儿再插一层拒马。沙袋被人重新码高了半掌。原先打塌的那截也勉强补出了个样子。
柵外看著还是木墙。
柵里的人都知道,这木墙扛不了几轮炮。
只能靠后头的土、袋、炮、人,一层一层顶著。
海边风一吹,火药味还没散。
郑森从木台上下来,脚步没停,直接去了后仓。
何文盛已经等在那儿了。
仓门外站著八个老兵,分两列,一边四个,刀没出鞘,火銃却都挎著。见了郑森,全都低头行礼。
“开门。”
何文盛应了一声,从怀里摸出钥匙。
另一把钥匙在施琅手里。
昨天定下的规矩,一把不够,两把齐了才开。
施琅也已到了,手往袖里一探,拿出那枚铜钥匙,没多话,递过去。
锁落。
门开。
仓里没点太多灯,只掛了两盏,够看清东西,不至於把所有银子都照得亮晃晃的,刺人眼。
几只昨夜从北线带回来的皮袋和布包,整整齐齐压在一边。外头沾著血和泥。银锭没直接露出来,可那分量,谁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。
何文盛身后还站著两个书手,都是昨天半夜硬撑著没睡的,眼下眼眶发青,手里却都攥著笔和册。
施琅扫了一眼仓门口。
“都进来。”
“其余人退到门外三步。”
“是。”
守门老兵退了。
仓门没全关,只虚掩著。这样外头的人进不来,里头人喊一嗓子也传得出去。
何文盛先把册子摊开,平平放在一口空箱上。
“昨夜未敢点细,只过了一遍袋数。今早按大公子吩咐,战帐和银帐一起算。”
郑森点了点头。
“先开。”
何文盛示意书手。
一个书手上前,割开第一只皮袋的绳扣。皮袋一解,银锭和银条就沉沉挤在一块儿,撞得木箱边咚一声闷响。
旁边那书手下意识吸了口气。
这不是他没见过银。
是没见过这么整块整块、带著西夷印记和官铅封的税银。
施琅瞥了他一眼。
“看什么?”
那书手脸一红,赶紧低头。
“学生失態。”
郑森没理这点小动静,只伸手捞起一块银锭,掂了一下。
沉。
成色也高。
边角还带著切削痕。
这不是民间散银,是正经铸过、验过、走帐的。
也就是说,这银子確实不是路边小庄园抠出来的,是进了殖民税道的东西。
“记。”
何文盛立刻提笔。
“第一袋,整锭二十一,碎银十一,封泥一块,铅標两枚。”
第二袋开。
第三袋开。
第四袋一开,里头除了银,还有几卷油布包著的小册。
施琅一把按住旁边书手想先去捧银的手。
“先拿册子。”
那书手一怔,赶紧缩手。
郑森看了他一眼,倒没发火,只道:“记住了。”
“以后再开战利,不先抢金银,先抢文书。”
“值钱的未必在手里,很多时候在纸上。”
“是,学生记下了。”
油布解开。
里面是两本帐页和几张盖了印的交割单。
何文盛接过来,翻了两页,眼睛先是一亮,隨后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施琅看出他神色不对。
“怎么?”
何文盛没急著回,而是又翻了一遍,確认字样后,才低声开口。
“这是支路税银交割簿。”
“上头记的不单是这一队的银,还有前后数次走帐的摘要。”
“也有去向。”
曹七昨夜守了半宿,今早又被叫来点帐,本来心里还惦记这回到底抢了多少,听到这里,忍不住往前探了一步。
“那就是说,后头还有更大的?”
何文盛抬眼看他,点头。
“有。”
“而且比我们昨夜劫这票,大得多。”
屋里一下安静了。
不是没人想到。
是当这句话真被证实,分量就不一样了。
郑森却没露喜色,只道:“先把这一票算完。”
“是。”
继续开袋,继续记。
银锭一块块码上去。碎银另放。
西夷那边为了走帐方便,还在部分银条上打了浅印。
这就更方便认来路。
一个时辰后,帐终於先有了个大概。
何文盛放下笔,甩了甩手腕。
“银数不算小。”
“若按大明內地算,这一票已足够买下一府上田。”
“可若放在咱们如今这前埠上——”
他说到这儿停了停。
郑森接了下去。
“只够前埠喘一口气。”
“是。”
施琅站在一边,没插嘴。
他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银子是抢到了,但这银子不是躺著吃的。
新金山前埠一天多烧多少火药,多折多少木料,多耗多少人命,全都是要从这银子里出。
而且,大头还不在这儿。
他上前一步,把昨夜北线的战报口述了一遍,何文盛边听边添在另一册里。
“北线此战,阵亡一人,重伤两人,轻伤五人。”
“折驮马一匹,伤驮马两匹。”
“耗铅子多少,火药多少,短銃损一,火绳枪伤二。”
“另,因分装埋银,折布袋、皮索、驮架若干。”
何文盛记得飞快。
边记边皱眉。
等施琅报完,他又翻到前埠守埠那一页。
“东柵守战,伤八,重伤三,轻伤五。”
“木柵破一段,沙袋塌一角,小佛朗机一门炮架开裂,昨夜已补,但不能再连续猛放。”
“火药耗去三成有余,铅弹、石子、碎铁也都伤筋动骨。”
第464章 守埠的第一夜
同类推荐:
(gb)暗夜无归(高h)、
补天裂(强制+骨科,修真np)、
极品风流假太监、
清冷圣女强制爱,火热小草不想逃、
魔法师小姐只想毕业(NPH)、
在色情游戏里被迫直播高潮(西幻 人外 nph)、
小魅魔养成系统、
冷幻觉、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