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日,洛阳城的天灰濛濛的,像是又要下雪。
执金吾的甲士分三路出动,將赵忠、封諝、徐奉三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。三家男女老幼,宗族亲属,共计九十八口,尽数押往廷尉。
没有人喊冤,也没有人敢喊。
因为詔书上写得明白——谋反,勾连妖贼,刺杀太子,夷三族。
七日后,东市口。
刑场四周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,黑压压一片。刽子手的大刀在日光下闪著寒光,监斩官端坐高台,面无表情地展开詔书,高声宣读。
赵忠跪在最前面,头髮披散,囚衣破烂。
他抬起头,看著台上那个宣读詔书的官员,忽然大声问道:“陛下呢?陛下有没有话带给老奴?”
监斩官念詔书的声音顿了顿,没有理他。
赵忠等了片刻,没有得到任何回答。
他低下头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复杂——有失望,有不甘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。
“二十三年。”他喃喃道,“二十三年,最后连句话都没有……”
身后传来哭声,是封諝和徐奉的家眷。封諝跪在赵忠左侧,浑身发抖,嘴里一直在嘟囔著什么,听不清;徐奉倒是硬气些,一声不吭,只是脸色白得像纸。
日中,詔使持詔至市。
“时辰到——行刑!”
刽子手的大刀扬起,刃口一闪。
刀落。
血溅三尺。
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,然后是一片死寂。
九十八颗人头,滚落在东市口的黄土上。
血,流成了河。
人群里,有个身影一直站著。
他披著一件灰旧的短褐,帽檐压得很低,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脚夫。
可当刀落、头滚、血成河那一瞬,他的肩膀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怕见血,是因为他忽然明白:这不是“杀几个人”。
这是朝廷在告诉所有人——谁敢把“黄天”的手伸进洛阳,朝廷就敢把他们的根拔出来晒在日头下。
然后他转过身,脚步有些踉蹌地挤出了人群。
走了十几步,他终於没忍住,扶著墙乾呕了两声,手指却抖得抓不住砖缝。
他怕。
怕自己也会是下一颗滚落的头。
更怕的是——他忽然发现,自己信的“黄天”,在这座城里,竟像个笑话。
——
何进这些日子正忙著。
赵忠一倒,他升了大將军,手里握著河內、潁川、陈留三地的兵权。每日进进出出的公文堆成山,他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使。
门房来报的时候,他正要歇下。
“有个自称从济南来的,说有要事求见,事关洛阳安危。”
何进眉头一皱:“什么人?”
“不肯说姓名,只说是太平道的人。”
何进愣了愣,披上衣裳就往外走。
——
唐周被带进来时,整个人像是缩了一截。跪在地上,头也不敢抬。
何进坐在案后,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
“你说你是太平道的人?”
“是。”
“来告密?”
“是。”
何进冷笑一声:“你怎么不直接去找雒阳令?”
唐周伏在地上,声音发颤:
“草民...草民听说,雒阳县狱前几日刚遭內透...”
“草民不敢去找雒阳令,草民只想活著。”
何进盯著他:
“说吧。”
唐周深吸一口气,把知道的全倒了出来:
马元义潜伏在洛阳何处,联络了哪些京中內应,约定三月五日举事。一桩一件,说得清清楚楚。
何进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起身,往外走。
唐周跪在地上,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问:“大將军,草民……草民能活吗?”
何进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。
“看你说的这些,能换几条命。”
——
当夜,何进入宫,把唐周的话一字不漏地稟给了汉灵帝。
汉灵帝靠在榻上,听完后,许久没说话。
张让在一旁站著,大气不敢出。
半晌,汉灵帝忽然开口:“那个唐周,现在在哪儿?”
何进答:“臣暂时把他安置在府中,派人看著。”
汉灵帝点了点头:“带去廷尉,录口供。”
何进领命退下。
半晌,汉灵帝忽然开口:“张让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说,朕这个太子……是不是有点太能了?”
汉灵帝也没指望他答,只是自顾自地说:“赵忠的事,刚办完。这边就有人来告密——赶得这么巧?”
他睁开眼睛,看著殿顶的藻井,目光复杂。
“是他把那些人逼急了,还是他把那些人嚇著了?”
张让低著头,一声不吭。
这话,他没法答。
——
承德殿。
刘辩正在听荀爽讲《尚书》。窗外天色阴沉,殿內燃著炭火,暖烘烘的。
门外忽然传来略微有些急促的脚步声,是何进。
荀爽停了讲,看向了何进。
刘辩也开口道:“舅舅,何事如此匆忙。”
何进沉默片刻,开口道:
“今日我府上,来了个告密的。”
“济南人,叫唐周,说是太平道的人。”
“他把太平道在雒阳的布置全供出来了——包括马元义。”
刘辩手中的笔顿住了。
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鬆口气。
不是“好,黄天將灭”。
而是一阵更深的发寒。
荀爽察觉到了刘辩的不对劲,放下书卷,抬眼看向他:
“殿下,唐周来告密,马元义或可就擒。”
“黄天將灭,为何殿下反倒开始心绪不寧起来。”
刘辩摇了摇头。
“黄天將灭。”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然后抬眼看向荀爽。
“先生,大厦將倾,不知道要压死多少人。”
“黄巾一起,天下大乱。那些被裹挟的百姓,那些被逼造反的流民,那些死在官军刀下的无辜……他们也是人。”
荀爽虽然不懂大厦是何意味,但是他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。
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。
他看著面前这个十一岁的孩子,看著他眼睛里那点沉沉的亮光,心里顿时有一句话涌起——
能知民间疾苦、知刀刃之重者,可为君矣。
他起身,朝刘辩行了一礼。
刘辩一愣:“先生?”
荀爽直起身,只说了八个字:
“殿下有此心,社稷之幸。”
——
接下来的一切,就像刘辩担心的那样,发生了。
马元义被廷尉拿获,供出京中內应数百人。汉灵帝下詔,悉数诛杀。
最终,车裂。
五马分尸,骨肉不全。
京师一时震动。
而冀州那边,张角收到消息后,提前举旗。
“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,岁在甲子,天下大吉。”
这句口號,从冀州传开,像野火一样烧遍八州。
消息很快传到了承德殿。
刘辩站在窗前,听著王明从外头带来的消息:
巨鹿、广宗、下曲阳……一个接一个的县城陷落,黄巾军攻城略地,各地告急的文书雪片一样飞进洛阳。
他站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
歷史的车轮滚滚,终究还是碾过来了。
第六十五章 黄天协势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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