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贼眾號称百万,所过之处,焚烧官府,劫掠豪强,各地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入洛阳。”
王明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朝中已经乱了,大司农曹嵩求见陛下三次,被挡了两次;太尉杨赐昨夜连夜入宫,至今未出。”
刘辩没有回头。
“知道了,你下去吧。”
王明磕了个头,退了出去。
殿內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音。
刘辩站了很久,忽然想起那年刚回宫时,何皇后抱著他哭,眼泪滴在他脸上,温热温热的。
那时候他才七岁,心里装著一个二十七岁的灵魂,想著这一世,总要活出个不一样来。
如今四年过去,他十一岁了。
黄巾还是来了,而且来的更早,更凶。
“蝴蝶的翅膀……”他喃喃道,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,“扇了四年,就扇出个提前起义?”
他转过身,走回案前,摊开一卷空白的简牘。
笔尖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。
——他得做点什么。
但做什么呢?
调兵?皇甫嵩已经在路上了,何进也领了大將军衔,兵权的事轮不到他一个太子指手画脚。
安抚民心?通生医馆的定安散早就发下去了,华佗坐镇的义诊棚每日人满为患,能做的都做了。
那还剩下什么?
他忽然想起一个名字——孔融。
一年多过去,机会,终於来了。
他起身,唤来曹仁:
“去找吕强。”
——
吕强的府邸在西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,门口连个石狮子都没有,只有两个老卒守著。
刘辩只带了曹仁,穿著寻常士人的衣裳,叩响了门环。
开门的是个老僕,眯著眼打量了他们几眼,问:“找谁?”
“烦请通稟,就说故人来访。”
老僕进去了一会儿,里头传出一阵脚步声。
门开,吕强亲自迎了出来——他穿著家常的深衣,头髮已经见白,脸上带著一丝惊疑。
“殿下?”他压低声音,“您怎么……”
刘辩拱手:“吕常侍,冒昧来访,还请见谅。”
吕强愣了一瞬,侧身让开:“快请进。”
几人隨之进屋。
书房里烧著炭,吕强亲手给刘辩倒了一碗热汤。
“殿下不该来的。”他嘆了口气,“这时候来宦官府上,传出去……”
“正因为这时候,孤才得来。”刘辩接过汤碗,没喝,只是捧著暖手,“吕常侍,孤有件事想求你。”
吕强的眉头动了动:“殿下请说。”
“孤想请你联名上书,请父皇解除党錮。”
吕强的手顿住了。
他抬眼看著刘辩,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——有惊讶,有警惕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……疲惫。
“殿下可知,我是什么人?”
“中常侍,宦官。”
“宦官上书解除党錮?”吕强笑了,笑容里带著苦涩,“那些士人恨我们入骨,殿下让我上书,他们只会以为是个圈套。”
“所以不是让你一个人。”刘辩放下汤碗,正视他的眼睛,“孤会在奏疏上署名。孔融、杨彪也会联名。”
吕强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孔文举……杨氏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殿下这是要把半个清流都拉进来?”
“不是拉进来。”刘辩摇摇头,“是告诉他们——朝廷需要他们。不是宦官需要,不是外戚需要,是朝廷,是这天下需要。”
吕强沉默了很久。
他走到案前,把內侧那张纸抽出来,放在案上。
纸上字跡工整,墨色浅深不一,显然写了又改,改了又写。
刘辩拿起纸,看了一眼上面的內容——
“党錮久积,人情怨愤,若不赦宥,与角合谋,为变滋大。”
“请先诛左右贪浊者,大赦党人,料简牧守能否。”
刘辩笑了,他看向吕强:
“吕常侍刚刚是疑孤?”
“殿下可知,我为何能在宫里活到今天?”吕强没有回答刘辩的问题,反而反问了刘辩一句。
刘辩没有接话,只是看著他。
“因为我从不站队。”吕强慢慢道,“宦官们斗外戚,我躲著;士人们骂宦官,我听著。陛下用我,是因为他知道我没有私心,没有党羽,没有野心。”
他抬起头,看著刘辩:
“殿下今日来,是要我破这个例。”
刘辩不置可否:
“黄巾一起,各地告急。可告急有什么用?”
“县令不敢守,郡守不敢战,因为手下没人。那些有本事的人,要么在流放,要么在隱居,要么在看著朝廷的笑话。”
“解除党錮,士心归朝。”刘辩说,“士心归朝,黄巾就少一半粮道与口舌。”
刘辩看向那张纸:“你我都懂这个道理。”
吕强点了点头,隨即有些疑惑的看向刘辩:
“不过殿下说,孔文举和杨氏也会一同上奏。殿下对於此事,有几成把握?”
刘辩不再绕。
“不瞒吕常侍。”他缓缓道,“文举与杨氏,早在一年前就请孤同议解錮。”
“那时事不可为,孤便应了他们——三年之约。”
“如今黄巾起,八州震。陛下要人心,朝廷要人心,时机到了。”
“所以,孤来请吕常侍——一同把这道门,推开。”
吕强没有立刻回答,反而低下头,看著自己那双苍老的手。
手背上已经起了老人斑,青筋凸起,指节微微变形——这是四十三年执笔、执笏留下的痕跡。
“四十三年前,我刚进宫的时候,只想活著。”他喃喃道,“后来活著活著,就开始想,能不能活得像个人。”
他抬起头,眼眶有些发红,是那种长年忍著、忽然被点破的疼:
“殿下让我上书,是让我这辈子最后一件事,做得像个人。”
刘辩的目光微微一滯,像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。
吕强却不再多说,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冠,忽然朝刘辩深深一揖:
“臣……遵命。”
——
刘辩回到承德殿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他解下外袍,在案前坐了片刻,忽然开口:“王明。”
王明从门外进来:“殿下。”
“去请孔文举和杨太尉——就说孤在东宫等他们,有要事相商。”
王明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刘辩靠在凭几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吕强那句话——“让我这辈子最后一件事,做得像个人”。
四十三年。
四十三年不敢站队,不敢开口,不敢做任何一件让人记住的事。最后却因为一纸上书,愿意把这条老命押上来。
刘辩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堵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比预想的快。
他睁开眼,看见王明引著两个人进来——走在前面的是孔融,步履生风,脸上的焦灼几乎藏不住。可跟在他身后的,却不是杨赐。
是杨彪。
刘辩微微一愣,隨即站起身:“杨公他……”
杨彪上前行礼,直起身时,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:“家父近日身体不適,在府中静养,恐入宫受寒,故遣臣代来。”
刘辩忽然想起记忆里那串日期——杨赐寿数不长,最多再有不到两年。
他站在原地,看著杨彪那张年轻的脸——杨彪这时候应该三十出头,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。可他的父亲,已经起不来身了。
刘辩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
他想说什么,却又不知该说什么。
说“我知你父亲时日无多”?说“节哀”?这些话,现在说出来,都是荒唐。
杨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微微抬眼:“殿下?”
刘辩回过神,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的酸涩,点了点头:
“杨太尉为国操劳,孤……记下了。杨侍郎请坐。”
几人落座。
刘辩没有绕弯子,直接把去吕府的事说了一遍——从吕强案上那张写好的奏疏,到那句“让我这辈子最后一件事做得像个人”,到那一揖到底的“臣遵命”。
孔融听到一半,眼睛就亮了。等刘辩说完,他猛地站起身:
“吕强答应了?”
刘辩点头:“答应了。”
孔融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:
“三年之约,这才不到两年。“
“臣……臣以为还要再等。臣以为至少要等到黄巾烧到洛阳城下,陛下才会鬆口。臣没想到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刘辩轻声道:“文举,孤只是履约。”
“不是履约!”孔融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殿下若是履约,大可以等满三年再动手。那时候谁也挑不出殿下的不是。可殿下现在推——现在黄巾刚起,朝廷人心惶惶,这时候推,是火中取栗,是刀尖上走路!”
他走到刘辩面前,深深一揖:
“殿下,臣替天下士人,谢过殿下。”
刘辩赶紧扶他:“文举,起来。”
孔融不起来。
刘辩嘆了口气,看向杨彪:“杨卿,你帮我扶他一把。”
杨彪却没动。
“殿下。”
“家父让我带一句话给殿下。”
刘辩看向他。
杨彪缓缓道:“家父说,杨氏既然三年前就入了东宫阵营,今日就不会退。”
“党錮这道门,杨氏愿与殿下一起推。推开了,天下士人有一口气;推不开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推不开,杨氏也认。”
刘辩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忽然明白杨彪那目光里是什么了——是託付。
杨赐起不来身,所以让儿子来。
他来,不只是议事,是告诉刘辩:杨氏不会因为家主病倒就退缩。
刘辩沉默片刻,朝杨彪郑重地点了点头:
“孤记下了。”
杨彪没再多说,只是回了一礼。
孔融这时候终於直起身,抹了把脸,恢復了几分平日的样子:“殿下,吕强的奏疏何时递?”
“明日一早。”
“臣的奏疏,今夜就写。”孔融道,“杨侍郎——”
杨彪点头:“杨氏的奏疏,今夜也会备好。”
“那便明日。”刘辩站起身,“明日一早,三封奏疏,一齐递进章德殿。”
孔融和杨彪同时起身行礼。
窗外,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。
可承德殿里,灯火烧得正旺。
第六十六章 党錮解人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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